現在再讀托爾斯泰《人為什麼而活》,似乎感到有些不合時宜。並非指他筆下揮灑的藝術光彩有所褪色、或是裡面描寫的復古農村距今遙遠,而是當中的道德訴求理想到猶如幻境,美是美矣,彼此崇高的相愛卻是難以實現的高標。

《人為什麼而活》/托爾斯泰著/志文出版社

  《人為什麼而活》完成於1881年,當時53歲的托翁早已完成了《戰爭與和平》以及《安娜‧卡列尼娜》兩部經典鉅作,卻在往後幾年面臨自身生命意義以及藝術精神思考的巨幅轉向,托翁於《懺悔錄》中思索人自身的存在意義,自各種學說如哲學、神學中去探求解釋,最終,他從曾同情過的農民言行中獲得啟發,逐步完滿被後世稱作「托爾斯泰主義」的博愛理想。

  本書中數則篇章脫胎大多自村莊流傳的民間故事,結構相對單純、細節也不如前幾篇鉅作絢麗奪目,使得讀者得以聚焦敘事下的啟發:角色大多都是並不富裕的農民,他們可能偶然救助了路邊淒苦受凍的折翼天使(〈人為什麼而活〉)、和鄰近有好數十年的好友家族吵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或者相偕前往聖地拜訪(〈兩個老人〉),它們的敘事結構都單純到像是道德寓言,說到底都是同一核心教誨的各方向剪影。

  作品反映了托爾斯泰晚年沉浸於道德意義的挖角,他雖自基督教教義出發,卻未全盤接受教會所闡述的義理,反對教會具有絕對權威,質疑政府組織存在的正當性,亦攻擊財產私有制不過是暴力的後果,因此他的學說包含了濃厚的無政府傾向,主張人必須自身理解上帝意志,他人之愛重於自利之愛,務求於個體的徹底體悟,唯有在此間貫徹了上帝之愛,才能體會到最高層級的藝術感觸。

  並不是基督教徒,僅能從字面上盡量體悟此番境界,但將這模型套用到現實世界時,仍不免感到有些角落無法嵌合。托翁所指涉對於他人極端之愛大概是許多現行宗教想要達到的結果,我愛你、也愛隔壁老王家的孩子、也愛路邊跟我借五十塊搭車的陌生人,其後還要註明,這愛並非男女情慾之愛,而是兄弟手足之愛,它帶給人們更強烈的締結關係,上通語言無用之境、下達胼手胝足的道德苦行。有點類似墨家兼愛非攻,然困境也很相似:為什麼人必須要這樣做?他的內在動機是什麼?托翁在此形而上階段拿上帝意志補足了缺陷,因為我們終將理解祂所傳授給我們的永恆法則。

  凡此云者,皆是將人死命推往極端道德的高崖處,人們蜿蜒上路,背後沒有尖刀威脅,也沒有錢財利誘,卻還是穩穩踏出步伐,那背後原因不過是因為相信,相信祂所建構出來的神話敘事,相信在這神話敘事中的具體價值,相信具體價值中有我的存在。可來到各種偶像多到爆炸的現當代,如果我們不相信那些道德語言怎麼辦?如果我們認為背德、鬆散、自利、貪婪才是正道呢?恰恰是在此處,我們得知了閱讀托翁的現代意義。

  相比於其他套路較一致的故事,我更喜歡最後一篇、同時也是書中最長的〈迎著光,向光明邁進〉(古代基督徒的故事)當中描述了尤里和潘菲里兩位青年的對話,他們一個是富裕殷實、繼承父親事業版圖的商人,另一位則是信仰上帝,依循著刻苦清貧、生活於博愛群體中的教徒。通篇故事便是這兩人在每個階段時的彼此對話,主題皆在辯論:基督徒的博愛社會到底哪裡好?它是不是值得人加入並為之奉獻的?

  當然,不難猜到結局,最終尤里受不了中產階級每日追著營收、家庭瑣事的庸俗生活,選擇信仰了潘菲里的教徒生活。可是在這之前,尤里站在俗世立場針對宗教生活提出的懷疑是非常精采的,他從各個角度切入,包括財產權的配置疑慮、幼兒應當受怎麼樣的教育、貶斥他們對於科學技術的貶斥、不信任他們的婚姻觀念種種,幾乎有一度我認為,尤里就快要說服潘菲里,也快要說服讀者了──為什麼沒有第二種可能呢?

  托翁沒辦法書寫一個直陳自我信仰破口的非信徒,意謂著許多人也同樣無法難以正視宗教或意識形態對自我的壟斷,他筆下的懷疑是安全的、是應對過的攻訐,因而也就如此,他已經走到了他所認定的遠方。在此並不是說他就困囿、就狹隘了,他得以深刻鑽研、耗盡生命去信仰某一事物的決心使人敬佩,但如今道德不僅有一種想像,人也多出了各種樣貌,詞彙亦在諸多定義中膨脹,所謂信仰,最流行的說法是我信仰信仰,各式各樣可以成為信仰的東西。

  人為什麼而活終究不像托翁所言是愛,很有可能僅是為了要看到明天上傳的天竺鼠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