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public of Agora

尚德事件目击报告


11月8号在将军澳尚德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我目击了其中一小部分,以下是目击报告。(上一篇“荃湾开花事件”发生在这件事之后两天,下一篇我将记录11月17号的佐敦事件)

Pang | 2019.12.12

10:36 新闻

读到周梓乐去世的消息,估计今天尚德一定会发生很多事情。

从坑口经过文曲里,再穿过将军澳运动场,就可以看到商德停车场了。停车场是尚德邨两栋大厦的底座,一共三层,第三层由天桥和尚德广场、富康花园商场以及将军澳运动场相连,是附近居民区的交通要道。四天前的冲突中,周梓乐就是从第三层跌落到第二层而受伤以致死亡的。我没有立刻上去,在富康花园商场逛了一下,这里有菜市场和干货铺,但没有卖花的店铺。

11:32 停车场

临近中午走过天桥,跟着路人向停车场内部走去。在三楼看见有人趴在栏杆上向下张望。

从栏杆边向下看,可以看见一个男孩跪在二楼的走廊上,他面前的栏杆上挂着很多纸鹤,墙上写着“Get Well Soon“,旁边一条黑色横幅上写着“全民集气 天佑梓乐”,附近的柱子上还贴了很多便利贴。这些应该是周梓乐出事之后这四天周围的市民写在贴在挂在这里的。

那个男孩跪了很久。旁边不时有其他人在墙边献上花束,鞠躬或者行注目礼。有几个穿中学生校服的男孩在不远处也站了半天不肯离去。

不一会花束就堆满了墙角,有一个大婶拿来了两个塑料桶,将花放在了桶里竖了起来。还有一个大叔拿来了沙盆,香和蜡烛,可惜风太大,怎么都点不着,直到有个年轻人拿来了一个纸箱,蜷在角落里才点上。另一个大姐在矮墙上贴了一张纸,手写“周梓乐同学,一路好走!”,但似乎风太大,胶纸太窄,很难将带来的白色纸鹤贴在墙台上。这时旁边一个黑衣口罩男子走了上去,拿出一卷封箱胶纸帮她贴。

这时三楼我身边的人也越聚越多。有双双戴着口罩,瞩目片刻然后相拥的情侣,有拿着花束趴在栏杆上抹眼泪的少女,有抽着烟低头不语的壮汉,还有一位大爷在跟旁人讨论事发时的情况(“没有任何理由从这里逃走啊?”)。

我见人多,就顺着楼道走下二楼。没想到下面已经聚了二三十人。很多人在便利贴上写了字句,再用封箱胶纸贴到墙上,虽然大风带来了不少困难。花束也越来越多,于是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盛具。大多数人献完花会沉默地伫立片刻,偶尔有人小声交头接耳,除了风声现场非常平静。有位老人走近时禁不住悲痛,失声痛哭起来,旁边有几位女士走了上去安慰她。现场一直有两位记者,不时进行采访,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停车场楼下有人烧纸。

我于13:34离开停车场,在晚上19:49回到现场。

19:49 人龙

天已黑,停车场灯火通明,但整个场地现在挤满了人。初步判断,这些人是在排一条曲折迂回的队,但因为人太多,这条队来来回回自动地将整个停车场的空间都占满了。人们低头看着手机,手中拿着花束,缓缓地向前移动。估计这是排队献花,我手里没有花,所以没有花时间找龙尾,就径直向二楼平台里钻。但越往里人越多,根本无法挤进去。

除了排队献花的人,现场还有很多人在折纸鹤,点蜡烛,有基督徒在唱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 。

围着平台绕了一圈,第二次来到2层出口时,这里已经有了纠察,告诉人们这通道只是”出口“,若要进入请去龙尾排队。

突然有人宣布:“请大家静一下,现在为周同学默哀一分钟”。停车场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停止了走动,低下头,鸦雀无声,唯一能听见的是很远处的警笛声。

默哀结束,有人高叫“乡岗人”,本以为回应的口号会是熟悉的“反抗”,没想到众人异口同声“报仇”,响彻停车场。

我放弃进入追思会会场,下楼来到停车场外唐俊街和唐明街交界的十字路口,这时队伍已经排到了楼下。其中有几个说普通话的年轻人,也拿着鲜花,不知道是否是周梓乐科大的同学。

20:35 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四角皆围满了人。

我走到十字路口对面,很多人站在这里,不知等候着什么。有一对情侣拿着纸巾盒在人群中穿梭,将纸巾递给旁人。我开始没反应过来为了什么,后来发现身边一个女孩在哭,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抖动般的抽泣,她的男朋友一直搂着她。

记者、FA、街坊、黑衣人,现场所有人都在等待。看新闻,此时全港各地都有示威喝悼念活动,警察在各区也有出动,有催泪弹也有水炮车,并逮捕了不少示威者,但在将军澳还看不到警察的踪影。估计每个人都知道,今晚的结局是示威者和警察不可避免的冲突。

不久就有黑衣人将一些物资搬到路边为设置路障做准备。有人在撬路上的地砖,有人搬来工地上的竹竿、道路工程用的护栏,路边的铁栏杆也被卸下来,还有最常用的垃圾桶。

但何时架设路障成为难题,为此黑衣人意见不一,虽然没听清楚他们激烈的讨论,但大体意思是要等待停车场里的“和理非”离去之后才开始。但目的是为了保护和理非不被冲击,还是为了没有“和理非”作为后顾之忧,我无法判断。

人群开始喊口号,叫得最响的仍然是“相港人!报仇!”,突然一个运送护栏的黑衣人大叫一声“只得个讲字!(只会说不会做)”

21:51 封路

越来越多的人走到十字路口中间,路障还没架设,但实际上路已封。有黑衣人喊“街坊不是这一区的赶快离开啦”,意思是当警察进来的时候,不住在附近的人有可能因为非法集会而被逮捕。

我回头走入停车场,这时楼上人少了一些,但队伍仍然蔓延出停车场之外,只是队伍之间空隙大了很多。沿着停车场靠街的一面走,可以从上方看见黑衣人在宝康路和唐明街之间架设路障。

大概有上百个黑衣人将原本在十字路口堆集的物资搬到了宝康路路口。他们将护栏用束线带绑起做第一层防护,再将铁栏杆架之于上,再将附近菜场的塑料泡沫箱和其他杂物堆在前面。15分钟之内整个防线架设完毕。附近有其他黑衣人开始在行人路上挖砖头。

22:42 宝康桥

宝康桥连接尚德停车场和将军澳体育馆,下面的宝康路是连接将军澳和外界交通要道,如果警察要进攻尚德,宝康路南北都有可能是入口,而宝康桥正好面对南北。桥上此时仍然有很多街坊,看着桥下黑衣人筑防,但有些黑衣人已经开始往桥上运砖,还有哨兵用望远镜观望南北。有路人嘱咐“大家小心”。

22:51 灵堂

回到停车场,原本堵塞的二层出口已经畅通。白天人们献花的地方已经形成一个“灵堂”,花束已经堆积如山,周围天花板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鹤,而几面墙上贴满了悼念的便利贴。

还有人架起了桌凳,上面摆满纸笔、胶纸、蜡烛和黑丝带。许多人在折纸鹤,写悼词,其他人在行注目礼,而献花的队伍还在慢慢通过“灵堂”。

周围矮墙上要么排满了点燃的蜡烛,要么排满了纸鹤,旁边的停车位里可以看见一群基督徒仍然在唱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 。

除了周梓乐跌下处是“灵堂”之外,还有人在旁边停车处,以及三楼设置了献花处,不仅减少了拥挤,而且加快了人流速度。

23:08 熄灯

再从楼上望下去时街上仍然有不少人,但周围突然暗了许多,十字路口的路灯都已熄灭。走到十字路口时发现几个消防队员正跑向一个冒烟的变电箱,同时被破坏的也包括路口的红绿灯。

相比宝康路口,十字路口基本没有路障,地上只有散落的砖块,而路口则被红绿灯柱之间的几条厨房用透明薄膜拦住。砖块看起来只是防止车辆前进,熄灭的红绿灯和薄膜似乎时示意司机不要靠近。

越来越多的人在向宝康路移动,更多的物资在被传送过去,更多的人在翘砖头,有人叫喊“有没有人上桥帮助扔砖头?” 实际上桥上此时已经人满为患,至少有50名黑衣人在宝康桥上“把守”。

23:23 宝康桥

桥上已经有好多箱砖头,还有零散的砖块被放在人行道扶手上。除了砖块还有防火沙,凳子、伞、塑料瓶、灭火器,以及其他杂物。

桥上还有很多“哨兵”,每当远处有可疑动静时,他们会大声提醒桥下的人“大家留意前面白色Van仔“或者”注意旅游巴”(害怕从中冲出警察) 。还有一个来回跑动的男孩,没有戴口罩,从坑口方向回来,向桥上其他人报告坑口的消息,楼下也有三四个黑衣人专门跑上来问他消息。看不出来他是否和任何人有特殊的关系,他答复每一个问题,且只提供信息,没有命令或者建议。

除了哨兵,桥上还有一些“女兵”。有两个黑衣女孩守着一箱砖头,守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跟别人说话。另外两个,看起来更小,大概中学生的样子,full fear,戴着手套,一手一块砖头。她俩腼腆地站在别人后面听哨兵报信,但没有问话,偶尔两人低声低估几句,大部分时间望向北面,和别人一样,等待警察的出现。

警察始终没有出现。

23:47 文曲里的消息

黑衣人越过了自己架设的防线,开始走出唐明街,走到宝康路上,这也意味着截断宝康路。这个举动应该是为了迫使警察进攻。很快,南北方向的车流都被堵上,示威者让一辆消防车驶入防线,但其他车开始掉头离开。

这时传来“坑口文曲里tg”的消息(tg:催泪烟)。桥上桥下的人们立刻紧张起来。很多人拿起砖头,放在面对坑口的栏杆上。好几个人干脆下了桥,沿着将军澳体育馆的平台,一路向文曲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在栏杆上放砖块。

接近文曲里隧道入口的时候,突然从隧道里跑出来几个军装头盔的人,哨兵们见状立刻后退。后来发现他们不是警察而是记者,但刚想上前询问时,更多记者从隧道里跑了出来。后来才知道,隧道另一端警察在放tg,有个记者被流弹击中受伤。这时哨兵、FA、记者,和前来探听的其他黑衣人也跟着跑回了宝康桥,让桥上桥下的人做好准备,他们确定警察会跟着记者一起冲过来。

但警察仍然没有出现。

之后体育馆另一边走过来的一群FA、记者,以及宝康路上等待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地集合起来,重新向文曲里隧道走去。

隧道里充满催泪烟,走出隧道时发现警察已经撤离。

12:25 爆谷商场

撤离坑口之后将军澳地区已经没有警察了。

我离开了宝康桥,在将军澳周围逛了一圈。

路上见到爆谷商场中的中国银行被大概十几个黑衣人“装修”。银行外围刚刚修筑的木质“防护墙”被砸开,里面的取款机被砸烂。将军澳这一头的人并不多,我第二次经过爆谷商场时外面的黑衣人警告里面的“手足”快点离开,因为“警察很可能在爆谷商场里”。(虽然我觉得毫无可能)

1:03 “再等三个小时就赢了”

走回宝康桥,桥上的人们都坐在了地上,休息,看手机,打瞌睡。突然有人叫“毛巾!塑料瓶!”,瞬间就有毛巾和塑料瓶被陆续送到了桥上。几个男孩围在一起,将毛巾堵在灭火器喷口,喷出了干冰,再一点点塞入塑料瓶里。不一会,制作出了好几瓶“干冰炸弹”。没人知道内里的干冰可以维持多久,也没人知道其实际威力。

又过了一阵。桥下一阵骚动,大批黑衣人跨过路障,开始沿着宝康路向北出发。桥上的人开始还问,你们去哪里啊?“去宝林”。好像有消息称警察在宝林,似乎桥下黑衣人认为等得太久,而现在又人多势众,应该主动出击。

但桥上的人急了:“回来!”

“不要去!”

“你们走了叫我们怎么守住这里啊?”

“再等三个小时我们就赢了!”

“求求你们了!不要去!”

声嘶力竭。

此时已过1:30,我饥饿难耐,顺着文曲里走回坑口,找到一间麦当劳坐下吃饭。

2:00 在直播上看见警察清场。

警察应该是从宝康路南方进入的,但我没有看到推进过程。不知道宝康桥上的人们是走入体育馆还是撤进停车场,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使用了砖块。警察一定是清理了所有路障,直达十字路口,屏幕上只能见到警察已经进入尚德邨,黑衣人全部消失,周围有大批街坊指骂警察。


11月9号早晨,我又回到现场,风又大了一点,阳光明媚。

Made with by Ago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