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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异化 什么是物化


没有社会感的人,只有孤立化的原子。

时代前进 / Philosophia | 2019.05.22

相信大家在看到「异化」和「物化」这两个词的时候,心里都是有点发怵的。因为它们的确都不是很常用的词汇:在汉语语境里,异化这个词基本上是没有的。但这两个概念在现代西方的文化和哲学理论中,都非常重要。所以,就让我们来梳理一下在西方哲学语境中「异化」和「物化」这两个词的流变和它们本身的内涵。

01 西方哲学中的异化

大家看异化 Alienation 这个词。它的前半部分 Alien 的意思大家可能会比较熟悉,即「外星人,外国的,不同的。」有一个著名的科幻电影叫「异形」,它的英文名也叫 Alien。所以呢我就想用这样一个不太恰当的办法让大家大致了解一下 Alien 这个词在英文里大概是怎么用的。

alien.jpeg宿主/异形

这是一个异形中的女性角色。异形把卵产在人的身体内部,等它成长到一定程度,这个异形就会从 ta 的胸口蹦的一下钻出来,支配和伤害它的宿主。所以在这里,我们把异化定义为,主体(个人)在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逻辑性地形成了自己的一个对立面、再被这个对立面支配的一个过程。也就是说,明明是被我们每主体创造的一些概念,反而凌驾于我们的本体之上了,这就叫做异化。

举一个例子。我们知道,金钱是一种用来交换买东西的一般等价物,是用来满足我们的身体需求的。但当金钱交换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有些人已经赚了自己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之后、还依然在赚钱。在这里,钱这个概念就已经失去了它本来为主体服务的这个功能,而成了另一种支配主体的外在的东西。这就是很典型的异化。

由于中文本来是没有「异化」这个词的,所以如果我们想了解它,就必须深入到西方哲学的传统中去。

1.1 古希腊和中世纪

异化这个词最早是在古希腊的《理想国》一书中出现的,叫 alloiosis (αλλοίωσης)。在《理想国》里,柏拉图把它用为一种宗教活动的状态。我们平常的状态可能是比较随意、随和的,但是在宗教活动中我要变的更加的严肃认真一些,要让自己变得更加的虔敬,进入一种心平气和的状态去拜神。这个虔敬的状态就被称柏拉图称为异化 alloiosis (αλλοίωσης),是不同于正常状态的。

The Republic of Plato柏拉图理想国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异化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和宗教存在着一些关系,进入了中世纪更是如此。奥古斯丁,一位著名的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也使用了「异化」一词,而他的用法就更具有神学特点了。

  • 第一个用法是圣子从天父那里抛弃自己神的身份来到人间、为人赎罪,即放弃了自己的神性来取得人性。这个过程被称为神圣放弃,在用动词描述的时候就是异化 atienatio (kenosis)。
  • 另外一个用法和它正好相反,即我们可以通过信仰上帝,让自身超越肉体的局限,摆脱形体的束缚,和上帝统一。在这种教义中,「异化」atienatio 是一种人的积极状态,因为其可以让人与上帝归一。

总结一下:在奥古斯丁那里,异化就是神和人的一种换位。我本来一个人,我却能够转换成一种跟我不同的神的位置上去。这是一种对于我个人的疏离,对于人本身的一个疏离,取得一个外在的形象。

1.2 启蒙运动

下面进入了启蒙运动时期。启蒙运动时期最重要的政治哲学思想是社会契约论,最早是霍布斯提出的。霍布斯认为人性本恶,因此必须要通过外在的强制来维持一个秩序。因为每个人都不想要被人杀死暴毙街头,所以人们就必须要建立一个机构一个国家来管理每个人,让每个人都不会被别人随便地在街上被杀死,来保护每个人的财产和人身安全:这,就是国家。霍布斯说,每个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安全必须把自己全部的自然权利无条件的让渡给国家。比如,我们所有人都让渡了自己杀别人的权利,来获得了一个不被别人杀的权利。霍布斯在这里提出,「异化」alienation,即是我们把每个人的自然权利无条件让渡给国家的过程:因为我的权利脱离我自己成为一个国家,而国家虽源于我的授权、却不完全受我的控制。

霍布斯后来也受到了一些其他人的反对,比如法国的让-雅克·卢梭。

卢梭认为,人性本善,因为在人还没有建立社会的时候,我们住在大森林里,物资是很充沛的,人之间没有交流、也没有杀戮。由于物资充分,人们也没有私有财产的概念,所以人们也没有互相伤害的理由。那么,「恶」是怎么来的呢?是比如有一天,一个人突然发现,我今天吃剩下这半个苹果,可以建立一个篱笆把它框起来,将它完全的据为己有。这就是私有财产,这时我们就不在自然状态了。我们让渡了自己去抢夺其他人财产的权利,来获得自己保有自己财产的权利:这就被卢梭称为异化 aliener。这种异化产生的后果,就是过去我如果想吃什么东西,需要去改造自然;而现在我可以直接去抢别人的。等我的私有财产越来越多、变成小轿车和高楼大厦之后,就有了贫富差距,有了欲望的无限增长,有了人性的恶。过度的技术发展和异化,都有可能毁灭人类的本性。

1.3 黑格尔

对以上的这些人来说,异化都不是他们的中心观点;他们只是在阐释理论的时候带了异化这个词。但是从黑格尔开始,异化成为了一个中心概念。

黑格尔是德意志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他的一个重要的贡献在于,他把哲学提升到了一个更抽象化、更能研究一个人的认识过程和意识发展过程的地位上。他提出的一个理论叫做「意识和对象的否定之再否定关系」。这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我们现在都很明确地知道我们有「意识」。但是如果一个人一出生就失去了包括视觉、听觉、触觉等等在内的所有感觉,ta 还有没有意识呢?我们肯定会说,即使没有这些感觉器官,这个人是依然有意识的。但是我们会发现,ta 虽然有意识,但 ta 的意识没有「对象」,没有办法想象到任何东西,因为 ta 什么也无法感知到。这个时候的意识就是一个空洞的状态,跟没有意识是相差无几的。所以,意识一定要有对象,要经历一个把意识投影到对象上的过程。

比如这里有一部手机。我看到它的时候,我的意识就聚焦在这个手机上,我的意识外化成它,这个手机就在我意识中被感受到了,我知道它是一个手机;这个时候它就是我的意识的形式。但是呢,仅仅把我的意识外化出来有一个形式是不够的。因为人的意识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我们都有一个自我意识。所以即使你外化出一个物,你也要相对这个物建立一个我,认识到是「我」看到了这台手机。这就是「复归」。手机在被我认识、成为我思维中的一部分之后,对于手机的意识也就又回归了「我」的意识,我的意识就依然是统一的。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发现,每个物都是在和别的物的关系中被界定的,而我的意识也是在不断认识物的过程中产生的。否则,如果一个人没法和任何别的事物建立联系,这个人就不会有任何有形态的「意识」。

显然,人不能光认识物,还要认识人。我们会把那种对于物的认识转移过来,认识我们自己,认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就是黑格尔提出的著名的「主奴辩证法」。我们需要把每一个人框定到一个框架里,框定到我们的意识里,用来保证我自己的同一性。下面,我就来模拟一下这个过程发生的整个顺序。

我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自由的意识。我们可以选择任何事情,自由地认识物。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两个意识碰面了,发生了关系。这个时候我发现对方跟我一样,也是个自由意识,我们按理是平等的。但由于自由意识对物的认识是通过固定或框定物来完成的,而他人本质上和我们一样是自由的,不能被框定到一个框架里,因此,我就会想办法把他人控制住,让他回到我对他下的定义里面去,干我意识中他应该干的事情,这个时候我的认识就统一了。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中,我们会自然的去压制对方的自由意志。在这样的过程中便会产生胜利者和失败者。胜利者就成为了「主人」,失败者成为「奴隶」,后者为了前者的意志而活着,为了执行前者的意志而劳动。但是我们可以看到,虽然这个过程中他为了我的意识而服务,但是他是跟物发生关系的(因为他劳动),他是可以在改造物的过程中把物纳入到他的意识里面去的:在这个过程中,他依然能够感受到自我的自由存在。同样的,我是一个主人,但是反过来我并不从事劳动,我怎么存在完全取决于奴隶给我提供什么东西,所以我虽然是主人、但我也被他所支配。我无法直接去劳动,无法在改造物的过程中取得我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双方都不再自由了,都是被他人所支配的。奴隶被主人所支配,而主人也被奴隶的产品所支配,离开他对我的服从我是没有办法生存的。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主奴双方都被异化了。

02 马克思的异化论

现在我们来看马克思。马克思主要是在他的《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劳动异化论思想。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大部分人不喜欢上班?

上面这个问题,事实上就是马克思在《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想要探讨的,「工人为什么在现代的大生产环境中如此痛苦、甚至『自己生产自己的苦难』」的问题。劳动本来应该是我们改造自然的工具,我们自己的存在感就依赖于劳动。人从婴儿开始就会四处行动、探索世界,所以人在劳动中不快乐其实是一个非常不自然的现象。马克思在《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从两个角度入手探讨了这个问题,一个是第三手稿中的哲学方法,另一个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第一和第二手稿中的经济学方法,劳动异化论。

2.1 劳动异化论

马克思在这里延续了他之前欧洲社会主义者们的批判方向。他也把私有制作为了自己批判的入手方法,并在古典经济学的框架下来诠释私有制。马克思把私有制诠释为资本、土地和劳动这三大生产要素的分离。因为私有制,资本和土地被少数人所掌握,而剩下的并不掌握生产资料的广大工人只能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为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以自己的意志支配他人劳动的「主」以及广大劳动被支配的「仆」,这块也就跟主仆辩证法联系在了一起。本来劳动是被自己所控制的,现在劳动却被他人所控制,而自己的劳动力却变成了一种商品:这就是劳动异化。

在马克思的语境之下,劳动异化有四种体现形式。

  1. 工人同自己的劳动产品的异化关系。「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产品越多,他就变成廉价的商品……这一事实不过表明: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及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劳动的产品就是固定在某个对象中,物化为对象的劳动,这就是劳动的对象化。」
  2. 工人同其劳动行为本身的异化。工人的生产方式不再由自己主导,而是劳动成为无意义的活动,无法带来真正的满足。「这种关系是工人同他自己的活动——一种异己的,不属于他的活动的——关系。在这里,活动就是受动:力量就是虚弱:生殖就是去势:工人自己的体力和智力,他个人的生命(因为,生命如果不是活动,又是什么呢?)就是不依赖于他,不属于他,转过来反对他自身的活动。」
  3. 工人同其「类本质」的异化。「异化劳动把自主活动,自由活动贬低为手段,也就把人的类生活变成维持人的肉体生活的手段。人的类本质——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的精神的类能力——变成对人来说是异己的本质,变成维持他的个人生存的手段。异化劳动使人自己的身体,同样使他之外的自然界,使他的精神本质,他的人的本质同人相异化。」
  4. 工人之间的异化。「当人同自身相对立的时候,他也同他人相对立。凡是适用于人同自己的劳动,自己的劳动产品和自身的关系的东西,也都适用于人同他人,同他人的劳动和劳动对象的关系。」

马克思从经济学的角度进一步论证了为什么私有制(也就是资本、土地与劳动的分离)一定会让工人自己生产自己的苦难。

我们先来看劳动三要素,资本、土地与劳动,在最终的生产结果中分别对应的是什么东西。资本对应的是利润。利润在这里包括很多,包括我借给你钱建厂子你给我的利息,也包括企业家在分红以外自己所占有的那部分。劳动对应的是工资,也就是工人出卖生产力后所得到的报酬。土地对应的就是地租,就是建厂子的地要花的钱。因为资本、劳动、土地这三要素是分离的,所以他们最后的这个报酬也是分离的。虽然他们是分离的,但是工资在本质上还是由资本家控制的。

有人可能会说不对啊,工资是由市场决定的;又会有人说,雇佣者和工人之间是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签订的平等契约,并非剥削、而是基于平等原则的交换:我们相互交换某些使用价值,而这些使用价值的价值应该大致相等。

先看后一种言论。我们会很明显地发现,这种概述与以下假定是有矛盾的:在运作良好的资本体制中,所有资本家都应该赚到利润。那么,既然市场体制原则上仰赖平等交换,构成利润的额外价值从何而来?必须有一种商品可以创造出比它本身价值更大的价值。这种商品便是劳动力,而这正是资本再生产所仰赖的东西。也就是说,劳动力商品化,结果便是把劳动变成异化的社会劳动。资方组织人们工作和劳动,纯粹是为了生产商品交换价值,赚取货币报酬——资方以此为基础,建立他们主宰其他阶级的社会权力。简而言之,劳动者陷入这样的处境:除了借由工作不断创造条件让别人主宰自己外,他们别无可为。这就是资本统治下的劳动者的自由。

2.2 工资

再看工资。如果工资真的是由市场决定的话,工人的灵活度应该是跟资本家对等的:但是事实可完全不是这样。工人对某个特定资本家的依赖是要比资本家对某个工人的依赖要多得多的,因为资本家可以退出市场,而工人如果不去劳动就会被饿死。这一点在当时尤甚。英国政府当时想尽办法把农民赶到城市里去当工人,而糟糕的社会福利让不去工作基本不可能生存。资本家换个地方投资,是比工人换个地方找工作可是要方便得多的。这一切都决定了,工资本质上是被资本家控制的。

salary-slip.jpg工资条

而资本家当时发放工资有一个准则,就是越低越好。在那个年代,给工人改善一点生活来提高工人的劳动效率还并不存在,这是 19 世纪中后期的产物了。当时的人发工资都是越低越好。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工人能够将将维持自己的生活并能够让自己的后代长大,除此之外绝不多给钱。而当产品价格上涨的时候,资本家只需要保障工人工资的上涨能让工人买得起涨价的东西来维持生活,不至于再次死绝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人工资的上涨是不可能赶得上整体价格的上涨的,因为对工人维持一家人生存并不必须的价格的上涨是不被考虑的,而工人生存必须的东西的价格的上涨也只会和工资的上涨等比例。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人从制造品价格上涨中的得利永远小于资本家。在制造品价格下降的时候更是如此。资本家肯定会先砍工人的工资来保证利润。所以,在不涉及实际变化的名义价格波动中,基本上都是资本家获利而工人遭受损失。

那如果实际经济发生了变化呢?

在经济衰退的时候,工人一般都比资本家惨,因为资本家肯定会牺牲工人来保证在自己的利润。而且资本的流动性远远大于工人,这意味着资本家可以随时金蝉脱壳,而工人却不行。所以,经济衰退的时候,工人会更惨。

那在经济增长的时候呢?马克思发现,在经济增长的时候,工人也不可能获得比资本家更多的利益。马克思是这么论述这一点的。首先,马克思先对经济增长的情况进行了分类讨论。他总结出来了三种情况:劳动累积、扩大分工和资本家竞争。

  • 第一种,劳动累积。最好的例子就是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比如我们当初做的那样:用自己的劳动力成本优势吸引资本来拉动经济增长。可这会导致什么问题呢?第一,会导致工人的过度劳动;第二,工人劳动的越多,就会有越多的劳动产品从工人的手中转移到资本家的手中(因为劳动的最终产品是由资本家控制的),所以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贫富差距扩大。马克思对这种情况有个很准确的评价:「工人必须消灭自己的一部分才能保证自己的生存。」
  • 第二种是扩大劳动分工,也可以理解为扩大生产率。因为亚当斯密当初在《国富论》里就说过,决定一个国家富裕与否的一个关键,就是劳动分工的细化程度。而这只会加剧劳动的异化,因为不论是更多机器的引入导致的生产率提升,还是扩大分工所提升的生产率,都会让工人更加异于人本身并成为机器的附庸,加剧抽象劳动。
  • 第三种情况就是资本家本身的竞争。这点本身看起来很美好,但是资本家竞争必然会有赢家和输家。结果就是会有资本家破产,变为无产者。所以,这个的结果就是资本家的数量越来越少,但是劳动者却越来越多,带来工人竞争的增加并导致工人生活的更惨。所以,马克思才会说工人在生产自己的苦难。

现在我们明白了这个,我们就可以来看马克思在《1844 手稿》第三手稿里所描述的共产主义是什么意思了。我们已经了解了私有制为何会成为异化的源泉,而解决异化就要靠意识向自身的复归。这一复归该如何完成呢?这个复归的过程就是共产主义,也就是对私有财产的扬弃。首先,私有财产的普遍化和完成导致了人的异化,并让人产生了通过扬弃私有财产来复归的动力。这个复归就是共产主义。然后人就开始积极的扬弃私有财产来最终达到社会主义。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的马克思的口中,共产主义反而是实现社会主义的过渡形态。

2.3 劳动

接下来我们来看,现代的大工业生产除了对劳动中的人带来了变化,还给劳动的产品和劳动本身的性质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马克思把劳动分为两个方面:抽象劳动和具体劳动,它们是同一劳动的两个方面。根据劳动价值论,一个物品的一切价值都是凝结其中的人类劳动创造的,这也是马克思的理论根基之一。其中,具体劳动创造的是物品的使用价值,而抽象劳动创造的是物品在市场上的价格,也就是交换价值。具体劳动是劳动中具体的那部分,也就是我们能看到的,有差别的那一部分。其受到劳动的目的、手段、对象的界定。而抽象劳动是劳动中抽象出来的,无差别的那部分,不受到质的界定,而只受到时间上的量的界定。

在大工业生产的背景下,劳动分工劳动是越来越抽象了的。我们如果自己做桌子和手机的话,我们做桌子和手机的劳动方式是截然不同的。而在大工业生产的背景下,由于我们只关注于一个工序,我们在造桌子的工厂和造手机的工厂所进行的劳动有可能是完全一样的,只需要对着流水线上的东西拧螺丝就好了。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我们的劳动是同质化了的,只受到劳动时间的界定。随着抽象劳动在劳动中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物品的交换价值也会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也就是劳动的产品中商品形式的普遍化:我们原来造东西是为了自己用,现在我们造东西是为了卖出去。所以,劳动中抽象劳动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和商品形式的普遍化本质上是同一进程的两部分。

这一点通过古典经济学也能解释。我们扩大劳动分工,越来越专注于一个东西的生产本来就是为了造出东西后和别人交换,从而我们都能获得更多的东西。所以,如果劳动产品没有商品形式,抽象劳动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商品形式在社会中的中心地位被马克思称为「商品拜物教」(Commodity Fetishism)。那个时候拜物教是用来嘲讽原始社会的一类宗教的,马克思在这里用拜物教一词相当于是嘲讽这些人:你们以为自己足够发达可以去嘲讽拜物教了,其实你们和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

03 物化

理解了以上内容,我们就可以来看卢卡奇提出的「物化」理论了。

reification-theory.jpgTheory of Reification

格奥尔格·卢卡奇 (Szegedi Lukács György Bernát) 是个匈牙利人,生活在二十世纪初,被认为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开创者,也是「物化」理论的提出者。他在马克思的基础上又做了更深层次的分析,我这里把他的分析分为四点:现实,历史,原则,结果。

3.1 物化现象

卢卡奇最重要的作品是早年发表的《历史与阶级意识》,在这部书中,他表达的物化现象理论和总体性辩证法奠定了他的理论地位,也算是开启了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解读马克思理论的一条新的思路。他首先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个根本规定性,我们之前讲韦伯的时候提到,现代性的特征是可计算性和合理化。

卢卡奇赞同这个分析,不过他直接继承了马克思关于商品拜物教的理论,认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最为根本的特点是商品形式的普遍性:任何东西想要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继续存在,就得获得一个商品的性质,能够被一个量化的指标所反映,一般来讲就是金钱。物化,指的就是在资本主义中,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获得了物的性质,而且支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物质定律似乎是自律的,这意味着这种定律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东西去维持,比如说「传统」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就没有什么价值。同时,这种规律似乎也合乎一套理性的原则。为什么呢?他紧接着就开始分析资本主义的另一个特征:抽象劳动。这是为了说明为什么商品形式的普遍性一定会导致人与人关系获得物的性质。为了探讨这一点,他分紧接着析了资本主义的历史。

  • 卢卡奇发现,商品化的历史和资本主义劳动分工的专门化的历史,基本上是同一个过程的两面。劳动分工一开始就是几个人协作生产同一个东西,未必会明确地把生产拆分成独立的部分,总体上生产者是能够知道自己在生产什么东西的,这个基本上就是手工业早期的情况。
  • 一个人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效率远高于同时做很多事情,所以手工业生产逐渐被被拆分成很多步骤,由不同的人来完成。比如说纺织业中有的人负责纺线,有的人负责染色,最后再织成一匹布。这样生产方式就逐渐演变成工厂手工业,然而这个时候虽然生产被拆分,但他还不需要特别依托于某种机械,而不同的步骤所需要的劳动形式毕竟还是不同的。
  • 最后随着技术的发展,这样的工厂越发依托于大的生产设备,生产方式也就变成了所谓大工厂生产,这时候基本上工人就不需要太多地考虑产品的具体性质,只是在操作机器而已了。
  • 在这个过程中,劳动分工的专门化意味着劳动对象的专门化,比如说一开始一个工人可能会生产一台自行车,但是随着分工的发展,他只用生产自行车上的一个车架,到最后可能就只是负责生产车架上的一个螺丝。当这种专门化进展到极致,就会令生产的对象无限分解,以至于完全看不出每种劳动独立的性质,可以说到最后,所有劳动全部都会变成一个工人对着一台大机器不断地拧螺丝,劳动在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成为一种抽象概念。这样一来,生产对象的无限分解,最终使得劳动实际上丧失了任何对象。

然后卢卡奇开始分析,这样一个劳动专门化的过程何以可能。在这里他从韦伯那里抓来了合理化的概念。我们原来讲韦伯的合理化的时候提到了三大要素,也就是可计算性、按程序工作和反思。

卢卡奇将它们概括为以可计算性来调节生产的过程。我们要调节就得有个程序,来让劳动可以计算,然后既然是要调节生产就得盈利,就需要不断地改进目前的生产程序,这就是反思:它们的根本还是可计算性,如果一个东西不可计算,那么它的存在是不被承认的。在此基础上,卢卡奇说,所有的创造性就仅仅是工人错误的源泉。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资本主义也鼓励创新创业啊。这时候我们要注意到,卢卡奇指的创新,是那些不可计算,不遵守程序原则的创新。比如说工人今天在拧螺丝的时候突然不按照程序去做,把它拧歪了,这个创新就不遵守生产程序,也不能量化。可能因为这样偶然的非理性行为,整个的生产就会出现错误,甚至说一个流水线就崩溃了,这样一看,工人只能逐渐地否定自己超越程序的创新,把它当作一种错误。

然而像比如说企业主改革了一下机器的结构设计,这个虽然的确是一种新的东西,但是根本上这台机器的生产运作依然是可以预期的,也能够加入生产程序里。这种的所谓创造其实也是依照另外一种生产程序在进行的,也就是科学,所以在卢卡奇的语境中不把这种行为称为创新,它只是在科学这套生产程序中所进行的普通劳动而已。这个和韦伯所说的有条理的行为是有关的,因为任何不可被程序所规范的生产是会影响整个生产过程的,所以就是错误的。

这样一来,工人就会从直观上感觉到,任何不按照工序进行的劳动都是错误的,会导致生产效率的降低。因此他们就觉得这套生产工序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就相当于认可了生产程序对于自己具体劳动行为的支配,也就是承认了理性是最高的而且是唯一的原则,能够支配任何具体事物。因此,理性也就不需要任何其他任何物来规范它、而直接就是最高的,这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理性的自律性。

看完前面的内容我们就会发现,具体的人反而要服从于一个抽象的生产过程的安排。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卓别林的摩登时代,这里面机器运转地快,工人就得工作地快,机器运作地慢,工人就得工作地慢。这样的生产中,其实工人也是一台机器运作中的一部分,他需要不断地切割自己和机器运作不吻合地行为,最终成为一个完美的机器零件。所以马克思就总结说,在这样的生产中,「人属于机器」。

3.2 时间的空间化

基于此,卢卡奇又推导出一个现象,也就是时间的空间化。这肯定不是在说时间突然变成三维的了,有了个长宽高。那么这里的空间化是什么意思呢?

所谓空间,是一个可以直观感受到、可以直接测量的东西,一米就是一米。时间在资本主义取得大发展之前就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还很少用到时间的测量,最多也就是杀人的时候说一句午时已到,那就是最精确的时间测量了,一般来说老百姓也就是了解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现代意义上的时间观念几乎是看不到的。那时候两个人约一件事,也就是大致凭个感觉,他肯定不会说就定在某时某刻见面,晚了就是迟到,这样做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价值,稍微早一点晚一点几乎没有影响。

clock.jpg只剩下量一个维度:时间

后来到了工业生产的资本主义时代,人们的计时单位才从年月、天具体到了分钟,秒甚至现在某些精密的生产甚至要规范到微秒毫秒,因为只有把人们生活在其中的时间具体化,让它可以测量,才能告诉工人在什么时候就应该做某某事情。这样就能形成一个可以被工人遵守的生产程序,否则工人都根据感觉来控制时间但是每个人感觉又不一样,整个工厂就乱套了。这就是时间的空间化。

这个结合之前所说的劳动抽象化,就变成劳动时间决定一切。这是因为劳动既然丧失了质的区别,不管生产什么本质上都是在对着机器拧来拧去,它就只剩下量一个维度了。唯一能够衡量工人劳动价值的,就是他在这个这个流水线上拧了多长时间,这个加上工人对于生产程序直观的认同—程序是合乎理性,不能质疑的——结果就是合乎理性的生产程序实现了对于具体劳动完全的支配甚至覆盖。

我们再回到之前马克思所说的劳动价值理论,人的一切都是劳动创造的,人的生活应该是以劳动为中心的,甚至可以说劳动塑造了一个人。当人的劳动已经彻底被自动规律支配的时候,其实人本身、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都基本上被这样一个理性原则所支配。在资本主义世界中不存在没有这种中介的关系。所以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过去的那些依靠血缘关系或者情感认同维系的社会关系都逐渐地变得不那么重要,像过去皇帝像立一个继承人肯定是选择和自己血缘关系最近的人,但是现在各岗位都得考虑一个人的技术能力。除了这种可以直接为组织带来可见利益的能力之外,其他的指标基本上就不产生什么影响力。甚至就是人际关系,都得以促进生产为指导来支配。比如说企业中的HR,就是很明显的例子,人事部门考量人际关系有什么标准,不外乎就是为了让企业规则得到遵守,最终目的还是增加企业效益,所以人际关系在这里甚至就直接被叫做「人力资源」。所以,卢卡奇在这个层面上说,人的关系获得了物的性质。而这正是他最开始的时候对物化现象的定义。卢卡奇在这里就完成了他的论证:为什么商品形式的普遍性会导致物化现象。

3.3 物化,无法逃避

卢卡奇在对物化现象的论述中最开创性的一点并不是单纯的论证物化现象,因为在他之前马克思和韦伯都已经部分隐射出了这样的一个被理性主宰的世界。卢卡奇超越马克思的地方在于,他指出了这样的一个物化命运是普遍的,这个世界中没有人能够逃脱这个体系。马克思虽然在《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但是并没有强调这个普遍性,而卢卡奇强调了这一点。在资本主义的环境下不光工人会被物化,资本家也会。

那么卢卡奇是如何证明在这个世界中物化命运是无法逃脱的普遍命运呢?这里我们要回到这里黑格尔对于异化的定义。黑格尔对于异化的定义是,我的意志外化后却无法收回,也就是无法复归。这里理性也发生了这一点。理性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但是我们却无法重新把它内化到自己的意识内了。这里我们看出来卢卡奇跟马克思的方法其实是很相似的,只不过马克思把意识无法复归归咎为私有制,而卢卡奇受到韦伯的影响把这个归咎于理性。因为这个合理化了的体系是普遍的,所以人的意识的无法复归也是普遍的,所以物化的命运也是普遍的。卢卡奇在这里用一句话进行了总结,说在这个体系中:

没有现实社会感的人,只有孤立化的原子。

卢卡奇并没有在这里停下来。如果只靠他上面所说的东西,物化并不应该如此普遍且强烈。工人的物化很容易理解,但是那些劳动异化并没有如此严重的人身上所体现的物化意识并没有弱于工人:很明显,有个东西在强化这个过程。卢卡奇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物化意识。但是按照我们印象中苏式的正统的历史唯物主义,探讨这种东西是唯心的啊。明明应该是经济基础决定社会结构决定社会意识这种上层建筑,怎么能社会意识影响社会结构呢?这里我们就需要来辟个谣了,马克思可没有这么庸俗。马克思在 1845 年的《论德意志意识形态》里面就说过:「意识是生活的一部分。」意识是会直接影响我们的生活的。卢卡奇作为韦伯的亲学生,对社会意识到批判更进了一步。卢卡奇认为物化意识这个派生于我们上面所述过程的东西,已经如此深入到了我们的意识之中,以至于我们开始加剧我们的物化。就比如我们社会上很严重的文科无用论,就是这种物化意识的体现之一。我们开始自觉地推广「只有合理化了的系统才是有效的系统」这么一种观念,导致本来不该被物化的也被物化了。

卢卡奇把物化意识的特点概括为以下两点:

第一是直接性,也就是说我只承认资本主义社会所创造的可计算的性质。我们上面提到的文科无用论就是这个特点的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只有可计算性被承认,一切与此无关的东西都会被掷出窗外。根据这个,一切不能被理性解释的,都一定是错误的。我们要知道,可计算性只是一个形式,并不是一个东西的内容。一个东西并不是所有内容都能被可计算性表达的。而由于我们只承认和理性和可计算性有关的东西,导致大量的与这两个性质其实有关系的内容也不被考虑,被过滤掉了。很好解释这个性质的一个例子就是我们的假期补课。我们假期的休息和娱乐其实和我们的学习是紧密相关的,但是由于它们不可计算而不被考虑,被考虑的只有很好用时间来量化的辅导班和补课。所以它们并不一定那么有用,但是如此猖獗。这样的意识,按照卢卡奇的话来讲,是无法被带出历史的,因为这样的意识无法打开形式跟内容的关系。它用可计算的形式代替了内容,以为自己可以解释一切。形形色色的历史终结论就是典型的物化意识,因为它们以为形式就是内容,无法打开形式和内容之间的关系。他们只能用自己在资本主义环境中的意识来分析,所以不可避免的会得出这样的体系是人类最终的王道征途的结论。

物化意识的第二个特点就是普遍性。我们一般人会认为,大众是愚蠢的,但是我们还有精英来带领我们啊。而卢卡奇尖锐地,指出在这样的环境中,精英是被大众化了的。这里他借用了韦伯对现代政治的批判。我们知道,韦伯对于现代政治的批判围绕的是官僚制度。他对官僚体系的比喻是「铁笼」,因为这样的合理化的官僚体系会让所有人成为它的奴隶。卢卡奇借来了这一点。不管你是大众还是精英,你都是这个无人情味的机械官僚机器的维护者。我们都知道韦伯认为现代社会的合法性 (legal-rational) 是基于对过程和程序的判断的。如果我认为你这个法律产生的过程是合法的,那么你就是合法的。也就是说,在这样的社会中,一切合法性都来源于对机械性过程的遵守。这种环境下的所有人,不管是精英还是大众也势必会成为这种机械性过程的奴隶。

我们都知道卢卡奇被称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开创者,而我们也能看出来他的作品中有大量的韦伯的痕迹。那为啥他被称为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而不是西方韦伯主义者(如果有这个名字的话)呢?这是因为他的结论跟韦伯分道扬镳了。卢卡奇认为在根本上,这个看似理性的资本主义制度其实是非理性的。原因是因为这样的生活过滤掉了大量跟形式有关的内容。就比如我们前面举的那个补课的例子,虽然这个现象诞生在理性的环境之中,但是很明显它是非理性的。我们的生活不全是跟可计算性有关的内容,也有大量的跟可计算性无关的内容。我们的生活需要出去玩,而不是一天到晚去补课。而这个合理化的过程过滤了大量的跟形式有关和无关的内容,而很明显这是不对的。就比如我这个课,唯一能量化评价我这个课的方法就是看我这个课有多少人来听能卖多少钱对吧。而我怎么讲卢卡奇,怎么追溯卢卡奇跟马克思和韦伯的关系,这是很重要的内容啊,但是这样的内容在资本主义的条件下是不被承认的。所以,这样的系统无法去打开形式和内容的关系。在这样的系统眼中,你的可计算的性质所决定的东西就是你的内容。因此,在这样的体系中我们无法得到总体性的生活的全部,我们只有一个又一个局部被合理化了的系统。由于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没有能力去得到生活的全部,所以我们只能通过实证主义的方法去从一个又一个不同来分析一个事物并尝试拼凑出真实的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力得到生活的全部。这就是为什么卢卡奇认为这样的社会在根本是是非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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